关于那只不想下蛋只想看海的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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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青艺评·2021-02-08 15:4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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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戏剧新生活》开局9.1,冲到9.3的豆瓣评分着实让我吃了一惊。毕竟,我设想中的戏剧观众要远远少于豆瓣文青。然而,浏览洋洋洒洒的评论和从右到左滚动的弹幕,我依然能强烈感受到“阳春白雪”和“下里巴人”的碰撞。在表演艺术及娱乐领域,若把电影设定为主流,那么,戏剧(此处主要指话剧)则处于高端,而综艺节目显然更接近普罗大众。把这两种相隔较远的形式融为一体,是这档节目的创新,当然也是它直面的最大挑战。

综艺节目发端于海外,成为跟剧集并驾齐驱的主要视频内容也是在海外,但近年来国产综艺无论从创意还是投入,均有着令人瞩目的飞跃。夸张点说,只要是电影能够反映的题材,国综就会跃跃欲试。这也是拜科技所赐,让撒网式、捕捉式的拍摄成为可能。

在我看来,国综的一头连接着传统的游戏节目,毕竟竞技具有较强的戏剧性,而且规则确定后运作成本较易得到控制;而另一头似乎向着纪录片伸展,但那里往往不存在规则,使得拍摄成本和结果都难以操控,一旦成功,就会制造更大的惊喜,而这样的综艺节目通常具有更强的文化属性。

从这个意义讲,《戏剧新生活》生逢其时,它借助了国综的发展势头,又进而推动了国综的进步;它比主流综艺观众的定位要高,但并没有彻底脱节。搁在全球范围,它虽然不是绝对意义上的第一部戏剧题材综艺,但堪称“志向远大”。

2019年,美国曾推出过一档叫做《返场》(Encore!)的综艺,每集聚焦一所中学,那儿若干年前曾由学生上演过一部经典音乐剧,如今要在短短一周内聚齐旧人,重演那部戏。这档“美综”放弃了比赛元素,但设计感太明显,最大的感叹是“岁月是把杀猪刀”,而非“戏剧令人神往”,压轴的演出部分属于锦上添花,跟校友聚会上表演唱歌跳舞是同一性质。

跟《返场》相比,每一集《戏剧新生活》都呈现出更大的风险,仿佛戏剧是一匹随时会脱缰的野马,看骑手们如何驾驭。更难的是,每集差不多都是不同的马。《戏剧新生活》选取了几位当下国内戏剧领域才华横溢又活力四射的年轻人,但他们还不是明星,更没有出圈——可能“流量担当”的修睿除外吧,他的一大功能是提供观众的视角——他们每一位都有自己的人设,放在同一空间里,能制造戏剧效果,光是他们的闲聊就已是生动的台词了。

然而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那些求生存的内容多半是设计出来的。没错,戏剧人相较于影视明星在酬劳和物质上属于“低端”,但相对拮据跟饥肠辘辘还是有挺大差别的。可是,综艺观众吃的就是通俗剧那一套,你可以直白地告诉他们:这些人很清苦,但他们有纯粹的初心和远大的志向。渲染清苦有助于节目的普及,展示才华有利于节目的提升。参与者用写实手法表演前者,而后者不管是舞台环境还是浸没式的现场,或多或少采用了风格化的处理。

所有的真人秀都有表演成分,但一档戏剧类的真人秀,演和不演的关系就更加微妙。就拿第一集来说,发起人黄磊开宗明义,也算是终极之问:“戏剧赚不赚钱?”接下来的主要篇幅是表现他们对戏剧的热爱以及对艰苦生活的适应。如果说,这些已经是对生活的浓缩和提炼,那么,压轴剧目《养鸡场的故事》可谓“画龙点睛”,它用儿童剧的形式讲述了一只本该下蛋的鸡,最大的心愿却是做一件在外人来看毫无实用价值的事情——去看海。下蛋是生活,看海是艺术。当生活有了保障,人们便会追求艺术享受;而创作艺术的人有时连基本生活都仍属奢谈,却仍醉心于为公众创作真正的奢侈品——艺术。有点辛酸,有点励志,但回避了“狗血”。

如此巧妙的互文关系并没有在第二集和第三集重复出现。“卖惨”的铺垫仍在继续,但每集的走势及压轴的剧目却屡出新招。第二集的两个剧目《出山》(原名《静止》)和《鸡兔同笼》分别是乌镇戏剧节第三届和第七届的大奖获得者。第八届乌镇戏剧节因新冠疫情而停办,《戏剧新生活》像是它的替代或延展。乌镇戏剧节自2013年创办以来(黄磊是发起人之一),把整个江南小镇“秒变”成一个大舞台,你甚至无法区分石板街上擦街而过的人是演员还是素人,是在表演先锋剧作还是游客的日常。这种亦幻亦真的妙趣也始终贯穿在《戏剧新生活》这档节目中。

到第三集的浸没式《邂逅·似水》,现实生活和戏剧艺术的边界进一步模煳。该剧目播出时,很多弹幕指出演员基本上背对着现场观众。那是因为,演员主要是在为镜头表演,现场观众仅有几十人,而爱奇艺的观众要多几万倍吧。从画面的丰富性来看,这个剧目要比前面三个更适合拍摄,浅白地说,那就是实景啊。由此也可以带出舞台艺术和影像艺术的异同讨论。

刘添祺的《鸡兔同笼》和吴彼的《静止》,我都看过好多遍现场,这么说吧,镜头只能传递出戏剧神奇的冰山一角。字幕中有人问:“为什么女儿不用女演员来演?父亲不穿囚服是因为剧组没钱吗?”戏剧的假定性不仅仅是为了省钱,甚至主要不是为了省钱,而是一种高级的美学,就像咱们京剧的一桌二椅。剧场有一种神秘的力量。当然,影像也有自己的独特魅力,比如《邂逅·似水》中各位演员的表演(尤其是吴彼),镜头就要比现场观众捕捉得更加细致入微。

生活和艺术,戏剧与影视,曾经泾渭分明,如今互相渗透,互相补充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戏剧欣赏是一种需要学习的审美能力,这是《戏剧新生活》能吓退一批观众、赢得更多观众的地方,也是它的价值所在。在影像未诞生或欠发达的年代,戏剧能下沉到田间地头;如今,戏剧成了一种人力成本高昂的高端追求,而市场的拓展则有赖于全民素质的提升。《戏剧新生活》若能将综艺受众的一小部分转化成戏剧爱好者,那便是功德无量的事了。

作者|周黎明  编辑|陈凯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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